汪学猛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汪学猛闪小说十题
梅子
梅子在庄子祠里躲猫猫,娇嗔地喊:明子哥,找我啊。
明子咏诵: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他戛然停止,迅速地躬身寻觅。终于一把拽住她躲在草丛中扎着鲜艳红头绳的辫子,还看见那如四月蝴蝶一般鲜丽灿烂的笑容。
梅子“咯咯”笑了:你就不能让我再躲一会儿吗?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吗?从小到大,怎么就那么老实,一下就抓住我呢?!
明子呵呵不好意思,挠着头笑了。
梅子低着头,俊俏的脸有些伤感:晚上,我就要走了,和青抗会(1)的人去一个远地方。你能和我一道去吗?
明子期期艾艾地说:梅子,我家就我一个独子,长辈让我以后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呢。我等你哦。
梅子脸色有些愤懑:你爹这个老私塾书也念糊涂了,日本人在中国烧杀抢掠,蒙城蒙难日死那么多人,一个大男人,不去报仇?还考功名?!
明子唯唯诺诺地不敢说话。
梅子看看明子,叹口气:书呆子,就知道念蝴蝶、庄子。可我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你呢?
她毅然扭身走开,丢下一句:臭小子,等我回来哦。
初冬,夜深时。
“笃笃”的敲门声把梦中的明子惊醒。
一个八路军装束的人,低声说:你是明子吧?板桥集战斗(2)中因抢救伤病员,梅子牺牲了。这是梅子牺牲前给你的红头绳和她参军后的照片。
那人匆匆离去。
明子眼眶噙满泪水,紧紧地攥紧手心的物件。
他仿佛看见在炮火弥漫的战场上,奔跑的梅子突然缓缓地倒下,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如此地美丽和优雅……
在寒风中伫立,他突然发出长长的、狼嚎一样的声音。
几年后,新四军第4师多了一个骁勇善战的连长,让日伪军闻风丧胆,听说,他能够随口背出庄子任何一篇文章,一字不错,尤其喜欢背诵《齐物论》蝴蝶的那篇。
备注:(1)蒙城县青抗会成立于1938年11月,全称“蒙城县青年抗敌协会”,该协会是在党的领导下具有群众性的青年抗日组织。是蒙城当时一支最活跃最坚决的抗日力量,也是引领青年走上革命道路的“启蒙学校”,为蒙城抗日胜利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2)板桥集战斗。1940年11月16日,日军独立混成第12旅团以及宿县、蚌埠等地伪军共5000余人,附坦克20余辆,在飞机掩护下,沿宿(县)蒙(城)公路向蒙城、涡阳进犯。八路军第4纵队(1941年2月改称新四军第4师)第5旅奋起迎战。主要战役集中在板桥集,击毁敌坦克和汽车10余辆,击落敌机1架,毙伤日伪军1000余人。敌仓皇溃退。这次战斗历时3昼夜,第5旅伤亡指战员160余人。
(荣获2017年“梦蝶杯”全国寓言·闪小说一等奖,原载《“梦蝶奖”全国寓言·闪小说征文获奖作品集》)
战神之歌
白山市的一群日本友人,欣赏了天目湖碧波浩瀚的景色,领略了水甜、茶香、鱼头鲜的人间“三绝”,纷纷说:吆西。
张强主任做导游又做翻译,辛苦得到肯定,忍不住哼起一段旋律。
大阪的渡边一雄走过来,他八十多岁了,这次跟团,有时手捧一只小木制黑匣子,黑黝黝的,有些瘆人。
他眼眶湿润:您的,哼的是战神之歌?
张强微笑地说:我家三代军人,爷爷是新四军,从小就教我唱这首新四军军歌。
他一把攥住张强的手:找到了!我的父亲临去世时说,找到溧阳会唱这首歌的人,将他的骨灰撒到这里的一片土地上,给真正的中国战神谢罪。
他颤抖地说了一个故事。
1943年11月。
秋风萧瑟,一场战役下来,24名士兵被俘,父亲部队用粗铁丝穿入每个人的锁骨和手掌心,把他们押向据点。
一路上,衣衫褴褛的士兵忍痛唱着一首歌,一步一个血印,秋叶飘起……
后来,父亲他们挖了一个大坑。
父亲要求翻译官说:谁只要讲一声愿意投降,就可以立即释放,否则活埋!
那些士兵怒瞪着父亲,然后一个、一个地跳下去,大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父亲恼羞成怒:埋!
父亲说:那些俘虏都不大,有的就14岁,真不怕死!个个是战神!每次说起的时候,眼睛泛红,还低声哼着那首歌,说这是战神之歌。
竹箦镇棠荫村。
渡边一雄跪在地上,深深地磕头,然后将黑匣子里的骨灰飘飘扬扬地,挥洒出去。
张强庄重地敬一个军礼,浑厚低沉的歌声在风中飘逸:血染着我们的姓名/为了社会幸福/为了民族生存/前进/前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荣获2018年“美音自在溧阳”全国闪小说大赛优秀奖,原载《一见平生亲——2018年“美音自在溧阳”全国闪小说大赛精选作品集》)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黄昏,军替援朝扛两张方凳,然后搁在最好的位置。
军塞给援朝两颗大白兔糖:信,给你姐姐了?
援朝“吧嗒吧嗒”含着糖,咬字不清:给了,她什么也没说。
晚上,篮球场鸦雀无声,放映机静静地旋转,投射一束光。
《冰山上来客》放映了。
军偷偷从人缝中看萍:专注地看电影,俊俏的脸庞愈发朦胧美丽。
萍感觉到有人偷窥,回了一下头,看到军,有些羞涩,又扭头看屏幕。
散场的时候,军迅速蹩到萍身边:明天骑车出去玩?
萍左右看看,飞快地说:我爸不同意,说你整天游手好闲,虽然穿着绿军装,却没有徽章,冒充军人。
萍迅速离开,留下军呆立在黑暗中。
萍的父亲是抗美援朝的军人,是矿里武装部部长。
到了六月,萍考上幼师学校,军也报名参军去了。
火车站。锣鼓喧天,红旗飘扬,萍赶来送军,将一张信笺和一朵枯萎的花呈给军看:火红的花儿代表我的心,给最爱的你!军。
军被绿色军装衬托得更白净的脸红了。
萍的爸爸在不远处看到,便把头扭了过去。
幼师学校钢琴考试课开始。
轮到萍时,校长带着两个军人过来,将梅喊到教室外。
一个军人敬军礼,然后打开一个信封:军牺牲时给你的,一朵浸透血的花瓣。还说:一个排都牺牲了,他一个人坚守老山阵地七天。
萍死死咬着嘴唇,低头回到教室。
萍噙着泪,手指飞快地揿按键盘。
教室里骤然回荡起《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激昂悲壮的旋律。
教室里有人哼,直到全部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哎鲜得使人/鲜得使人不忍离去/它是用了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荣获2021年第二届“重宇杯”世界华文闪小说大赛优秀奖,原载《闪小说》)
竖杆
胥坝乡最北段就是坝埂头,与无为县隔长江相对。这段江面窄,水流缓。
摆渡的是一个外乡人,哑巴。六年前,蓬头垢面流落此地,“啊啊”比画乞讨,摆渡的老莫头收留了他,老莫头死后,他就成为唯一的摆渡人。
他摆渡有个怪癖,就是竖立一个粗杆子,上悬挂“渡江”的黄色旗子,人称渡望杆子,意味着风顺江平,可以渡江;不竖,谁来,也不渡。
暮冬的江面,寒风凛冽。
乡里的蒋保长找到哑巴,用手比画:看到穿这种衣着的人,要告诉我们。还有,指放倒的杆子:把它竖起来!
夜深。旗子被吹得“呼喇”“呼喇”响。
“咚咚咚”门被敲响:我们是渡江的。
哑巴点燃煤油灯,不情愿地开门,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军人。有的衣衫被血浸透。
一个年长点的军人说:我们到对江去,老乡帮帮忙,这是给你的钱。
哑巴漠然地看着他们,然后“啊啊”几声。
从哑巴背后突然阴森森地冒出两个人,举着短枪:奶奶的,该老子发财,都举起手来,我们是保安团的,恭候你们四爷多时。
年长军人冷瞥一眼:不打鬼子,在这里逞什么好汉?要杀要剐,新四军没一个孬种!
一个人拍拍哑巴的肩膀:望杆竖财神到,分赏钱的时候,有你一份,娶一房“烧锅的”。
话音未落,他捂着胸脯:你……
闪电般,另一个人的枪也被踢飞,又一把飞刀插入。
在几个军人惊诧的目光中,哑巴缓缓地开口:我是原红十九师侦察连的张勇,在谭家桥战斗中被打散,师长寻淮洲!我竖这个渡望杆,就是望着回归这一天!走,渡江!
江面鱼肚白色,泛着淡淡的红霞。
天,快亮了。
(原载2021年7月《老区文艺》)
晨归
那晚夜深,他还在店里忙碌,一个人问:有冰可乐卖吗?
他抬头,看到一个穿橄榄绿的小伙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灯光下,汗衫被汗渍、泥沙印得一道一道,晒得黑瘦,神态疲惫不堪。
他笑了:我这儿是卖润滑油的专卖店,不是卖饮料食品的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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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对最多的] 《当代闪小说》2013年第5期(总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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