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永治闪小说五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楼永治闪小说五题
疯妈妈
妈妈发病时，整天唠唠叨叨，见人就骂。
夏天时，妈妈经常赤身裸体在村里荡来荡去。村里人对着她骂，一些小孩对她扔石头。面对村人的凌辱，沛玲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们有良心吗？她是病人！两行清泪从沛玲脸颊流过。
沛玲拿来衣服裤子给妈妈穿上，妈妈不肯穿，还打骂沛玲。
有个疯妈妈，沛玲一直让人瞧不起。在学校她不提妈妈，也很少说起妈妈。一日，妈妈赤裸身体来到学校，同学们顿时哗然，好多同学拍手嘲笑沛玲。她羞得伤心哭泣，冲出教室，从此再不敢上学。
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家人的生活开销都是爸爸寄回的钱。妈妈的病使爸爸无奈又揪心，他逃脱家庭，逃脱责任，常年在外。他在外面有了一个女人。
妈妈发病时，沛玲只有掉眼泪，说不出话来，只是毫无顾忌地哭。
妈妈的病反反复复，没有医术能治愈，这病是遗传，外婆也是精神失常，只是没妈妈的严重。
老天有眼无珠，她那么善良，为啥赐她一个病魔的身躯？
沛玲愿用生命换取妈妈的健康。她进城打工，拼命挣钱。她隔三差五打电话回家，电话那头的妈妈要么胡言乱语，要么久久哭泣。沛玲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淌。
沛玲放心不下妈妈，辞工回了家，在家附近找了一份工作。妈妈的病经不起刺激，一旦受刺激，就会发作。但她还是能做一日三餐。她知道沛玲喜欢吃什么，做她爱吃的菜。
妈妈带给沛玲黑暗，也带给沛玲太阳。
（原载《一枚鸡蛋的恋情》）
网
五娃常在清溪河撒网捕鱼，此河河水清澈流水不止。河里有鱼虾，还有石墨鱼，喝山涧水成长，肉质细嫩，味道好。
五娃每次捕到的鱼送饭店，老板出价高，有多少收多少。来香丈夫死后，五娃捕到的鱼不再送饭店，送给来香。来香说，五娃，我咋好意思吃你的鱼，拿去卖吧。有啥不好意思，我与你丈夫是发小。
吃石墨鱼养身体，身体健壮就是宝。五娃说。五娃送的鱼，来香有时煮吃，有时送饭店。多年来，五娃送的鱼，她供孩子念完小学、初中和高中。五娃每次看到来香接过他送的鱼露出那甜甜的笑容，听到那声谢谢，就是五娃最有幸福感的时刻。六根前年死了老婆，他看来香的眼神也多了。五娃到来香家，多次碰到六根吃着来香煮的石墨鱼。
一日，六根对五娃说，你向来香撒网十年，也没网住她，我向来香撒网，准能网住她。
五娃说，吹牛。你对老婆什么样，来香不是不知道。你有孩子，有年迈父母。来香喜欢你，除非她脑子有毛病。
在爱情面前，什么困难都不是困难，六根说。再一日，五娃送来香鱼时，她拒绝了。只见六根在她屋里，他的手搭在来香肩上说，六根我说过我能网住她。我俩昨天领结婚证了。
五娃整个人像是被冰冻住一样。晚上，五娃请六根吃饭。他问，你拿啥绝招网住来香。六根呷一口酒说，我告诉你也无妨。你跟她在一起讲不上三句话。
其实，女人在寂寞、空虚、失落的时候，你的一句关切体谅的话，会像一股暖流涌向心头，温暖肺腑。
感情本来就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有时一张破网，也能网住大鱼。
（原载加拿大《文学与文化》杂志2025年7月刊）
校花
她是校花，追她的男生很多。
她喜欢威宇，成了威宇女朋友。
那晚，男生宿舍起火。她奋不顾身冲进威宇的宿舍。
烟雾弥漫，她救出睡在威宇床上的人。
她毁容了，威宇抛弃了她。
原来那晚，威宇约会别的女生。
辰齐娶了她。辰齐对她很宠爱。
她从不出门，怕别人恶心她丑。
一日，同学会，辰齐说我带你去见老同学。
她高兴了，换上一身流行的韩版衣服，随辰齐一起去了酒店，她躲在角落，不敢面对昔日的校友。
辰齐去为她倒水，回来时，不见了她。
她发来短信，我回家啦！
辰齐尽兴喝酒。威宇同学悄声问，你怎么会娶她？
辰齐说，我喜欢她。那晚着火，她勇敢地救了我。那天我喝醉酒，睡在你床上。她把我背出火海。
辰齐喝醉了，他见到自己爱过的女友春。
春敬辰齐酒时，怒瞪了辰齐一眼，悄声骂，我恨你！恨你！恨你！
辰齐回家，问她，干嘛不等我一起回家？
她开心地说，今天是我最高兴的日子，我见到校友，还见到了威宇，他还是那么潇洒。
不过，威宇怎么会跟春结婚呢？大学期间，她悄悄被煤老板包养着。
你别污蔑春，辰齐吼道。
她说：我说春，你生啥子气呢？春是农村女孩，用苹果手机，穿世界名牌衣服，背爱马仕包。你知道一个爱马仕是多少钱？十多万。
辰齐沉默无语。
（原载《当代文汇》2025年第1期）
体面的告别
靓丽攥着刚到手的离婚证，她没回头看身后那个曾许诺要相伴一生的男人，挺直脊背，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半小时后，她站在曾经的家门口，公婆红着眼眶开了门，桌上还温着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屋子里的每一处都熟悉，却已不再属于她。丈夫出轨的证据像针，扎得她彻夜难眠。但看着公婆苍老的面容，她咽下了所有委屈，声音平静地说，爸，妈，手续办完了，我来拿点东西。
收拾行李时，婆婆悄悄抹泪，塞给她一沓现金，被她轻轻推回去，妈，你们的心意我领了，钱不能要。拎着行李箱转身的瞬间，靓丽突然顿住脚步，在公婆错愕的目光里，缓缓屈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爸，妈，靓丽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清晰有力，这几年，谢谢你们把我当亲女儿疼，包容我的小性子，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和他缘分尽了，但你们的好，我这辈子都记着。
婆婆瞬间哭红了眼，伸手想扶她，孩子，快起来，这不怪你。你没错，你是好儿媳，好闺女……
靓丽却固执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眶泛红，以后，我就喊你们干爹干妈了。你们孙子还小，往后还得劳烦你们多照看，我会常来看他，也来看你们。
靓丽起身，拎着行李，转身走出家门。车子缓缓启动，她回过头，再看一眼苍老的公公婆婆。
（原载《澳洲讯报》2026年2月20日）
幸福没了
陈凯刚进门，阿青把离婚协议书拍在茶几上，吼道，每月一千二，我弟刚工作，压力大，你当姐夫的帮衬下又怎么啦？她声音拔高，带着理所当然的强硬。
陈凯浑身沾满乌黑油渍，身体疲惫，哈欠连天，昨晚他修了通宵的机器。陈凯捏着阿青拟好离婚协议的手指发抖。如今我们过着疲惫的日子，房贷四千，生活费两千，我父母在老家常年离不开药。你工资早贴给你弟买衣服、买游戏卡，现在还要拿我们的钱还车贷，我不同意。
不同意就离婚！阿青脱口而出，她笃定婚前追求自己多年的陈凯离不开她，婚后将她捧在手心呵护，看他也不敢反对。
离，行呀！陈凯理直气壮地回答，令她意想不到。
次日一早，两人直奔民政局。陈凯签字时毫不犹豫，阿青看着红本本上的“离婚证”，心里莫名空落，却仍咬着牙拎着箱子回了娘家，她坚信爸妈会心疼受委屈的自己。
见到阿青，开门的母亲皱着眉，咋回来了？阿青添油加醋哭诉离婚始末，强调是为弟弟才受的罪。
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半晌，指了指阳台角落说，杂物间腾出来了，你先住，床板自己擦擦。阿青愣住了，那间堆满旧家具和废品的杂物间光线昏暗，连像样的床垫都没有。你们就让我住这？阿青诧异地问。
母亲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弟下个月订婚要花钱，哪有空收拾？当初是你逼陈凯帮弟还车贷，好好日子过没了，怪谁？
看着弟弟装修一新的婚房，那个大红双喜特别鲜艳，那一床床大红被子特别耀眼。夜深了，阿青坐在冰冷的床板上，一股股的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冷飕飕的。阿青坐在床上，单薄的被子盖在身上，身上稍稍有些暖意。她刷到陈凯朋友圈登山的轻松笑脸，终于崩溃大哭。她以为握有婚姻主动权，以为爸妈永远是后盾。却不料拿自己的幸福给弟弟铺路，落得众叛亲离。她颤抖着发信息，陈凯我们复婚好不好？
消息石沉大海，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冷冷照着她狼狈的身影。
（原载《澳洲讯报》2026年4月3日）
作者简介：楼永治，浙江金华市作协会员，已在国内外四百余家报刊发表小小说、散文、诗歌、影视戏剧剧本、幽默笑话、故事两千七百余篇（首），出版小小说集《真的好想你》《一米高的母爱》《月亮出来亮汪汪》、闪小说集《一枚鸡蛋的恋情》、剧本作品集《都市女孩泪》，作品多次获奖，选入多种选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