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自勇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唐自勇闪小说十题

韭菜地

　　大货车稳稳地停在门口。

　　妈，我回来了。

　　快洗手，吃饺子。母亲头也不回地说。

　　韭菜饺子是他最馋的食物。一碗饺子下肚，准备上车，他感到母亲欲言又止。

　　妈，有事？

　　母亲擦了擦手。镇上来人说修高速公路要占咱家那块韭菜地。

　　妈，修高速路好哇。他说，以后我回家还要快一个小时呢。

　　我知道是好事。那是韭菜地！你回来一次，我就割一次。轮着割，让你随时吃到最新鲜没有污染的韭菜。

　　他沉默了。

　　当他再一次回家时，几个人在韭菜地周围测量。他走了过去。

　　同志，高速路要动工了？他问。

　　一个中年男子抬起头。是啊，就从这里过。你是？

　　这块地是我家的。

　　正好，劝劝你母亲。我们上门好多次了，都是被赶出来的。

　　回到家中，母亲正要煮饺子。

　　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现在韭菜过敏，不能吃韭菜了。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是真的。他避开母亲的目光，上次吃了一顿韭菜，全身痒得没法，到医院一查，是韭菜过敏。

　　母亲愣住了。

　　他听见母亲发出一声叹息。

　　又一次推开家门，厨房里飘出的是有些陌生的清香味。

　　芹菜猪肉馅。母亲端出饺子，眼睛有些湿润。

　　他咬了一口，努力做出很享受的表情。好吃！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就好，芹菜降血压。

　　无意间打开冰箱冷冻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袋包好的饺子。

　　最后那些韭菜，包好了。够你吃一年的。母亲轻声说，即使你真的过敏，也留着做个念想吧。

　　他转身抱住母亲。妈，其实我.......他想说出真相。

　　别说。母亲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平静而坚定，妈懂，你是妈妈的骄傲！

　　（原载《达州晚报》2026年1月22日）

试探

　　终于衣锦还乡了。他来到村口，把兜里那张银行卡按了按。不由笑了，287万，全在里面。

　　傍晚，很多人自发前来看望他，挤挤一屋，热闹了大半宿。

　　十多年没回过家，乡邻还稀罕他，必有所图，他想。

　　他决定试探一下。

　　生意赔了，欠100多万，还需20万救急。第二天，他急需用钱的消息像野火，迅速燃遍全村。

　　村西头李伯来了，放下半袋米。“自家种的，别嫌弃。”老人洗白的袖口磨得发毛，老伴常年有病。

　　张哥塞个信封，我结婚的礼金，先给你应急。小时候我掉河里，是你爸跳下去捞的我。四姑悄悄从后门进来，放下一篮鸡蛋和两千块。别让你姑父知道，他人倔。

　　王婶200，刘叔300，陈奶奶一篮菜……

　　月光下，那些钱粮和蔬菜堆在桌上，似一座小山。

　　父亲磕了磕烟斗，试出了什么？

　　他僵住了，您知道我在试？

　　知子莫若父。烟雾缭绕中，父亲声音很轻：人心不要试。一试就会现原形——现形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

　　他低下了头。

　　良久，抬头看看桌上小山，都知道会打水漂啊，还要送？

　　一夜未眠。第二天，他一家家敲门。

　　李伯瞪大眼睛时，他鞠躬：“我骗了您，我错了。”

　　张哥捏着多出来的两千块，眼圈红了。

　　四姑擦着泪笑骂：“傻孩子，姑是真心帮你，不论怎样，只要有困难，都帮。”

　　我知道。当了多年村支书的赵爷爷在晒场慢慢地耙着谷子。你爸昨天来过，说儿子在生意场上久了，心就和这谷子一样，需要晒晒太阳。

　　夕阳下。他站在河边，豁然开朗，真正的富有，不是银行卡上的数字。

　　他决定了，要在这河上建一座桥，让两岸村民出行不难。

　　（原载《达州晚报》2026年4月16日）

愿望

　　你们谁有空？带我去天安门看升国旗。他向子女们郑重其事地提出了这个要求。

　　去啥子天安门？电视上看还不是一样？女儿说。

　　你老爷子的身体不宜远行，晓得不？二儿子劝道，

　　他愣了一下。知道子女们不想让他远行，毕竟，离北京有2000多公里的路程。

　　叫你们陪我一下就推三阻四的，什么意思？

　　不是的，老汉。大儿子见老爷子真生气了，忙出来打圆场。今年内抽个空，我带你去。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他又说了几次到天安门看升旗仪式，子女们都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一个消息传来，他的好友姚老汉走了。

　　他在大儿子陪同下参加姚的追悼会。

　　在姚的悼词最后说，姚这辈子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到天安门去看升国旗仪式。

　　啥情况？我也是醉了。这么个事情还写进了悼词？大儿子有些晕了。

　　随后，亲属代表解释说是姚叔在临终前一再交代，必须在悼词里把他这句话加上。同时承诺，要代姚叔去天安门观看升国旗仪式。

　　代他去？人都走了，还有意思吗？大儿子心里一下冒出了这句话，不觉把自己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看父亲。只见他嘴角一阵阵抽搐，表情十分痛苦。

　　回到家中，大儿子立马把几兄妹请在一起，郑重宣布，大家立马请假，陪老父亲到天安门去观礼国旗升旗仪式。

　　兄弟姊妹都点头同意。

　　他说，费用我出。升国旗仪式一定要把细娃儿带上。你们其他人不去没关系，华华必须去。

　　华华是他目前唯一的男孙，将满三岁。

　　他和姚叔都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火线入党的老党员。

　　（原载《达州晚报》2024年8月22日）

给我一张奖状

　　太谢谢你了，给你500块感谢费。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沓钱，数出5张百元大钞递给他。

　　不，不！他双手掌平举起来，推回她的钱。

　　嫌少？她想，是给少了，人家帮忙找回了10万块，给少了有点不好意思。顿了顿，她又抽出5张百元券，加在刚才他推回的500元上，一起递给他。

　　老哥，给你1000。我知道，再给你几千都是值得的，只是这十万块是我们几姊妹凑的救命钱……

　　不，不是那个意思。他再次推回她递过来的钱。

　　你可以收的，失主主动给你，表达她的心意，也是合理合法的。旁边的警官劝道。

　　你们都误会我了，我不会收你一分的。他一下子涨红了脸，举手之劳，何须回报。

　　他是一位在城乡接合部与土地打了50多年交道的农民，因为城市扩张，没有了土地。闲不惯的他主动要求当一名清洁工，天不亮就要上街扫地，然后一整天都在保洁。

　　和往常一样，天刚亮就在自己的责任区内清扫垃圾。当他将满满一小推车垃圾转至垃圾转运点时，见一鼓囊囊的塑料袋被丢弃在垃圾桶一米开外。唉，这些人总是乱丢，差一步都不行。他摇了摇头，习惯性地捡起来丢在垃圾车上。这一甩，垃圾袋破了，十多张百元大钞散了出来，他一惊，赶紧捡起袋子，里面装的全是百元大钞，一数，未散开的九沓，估计是一万元一沓，加上散开的一沓，整整十万元。

　　他抬头望了望四周，来来去去的人很多，都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人像在寻找东西。

　　丢钱的人一定会很着急。他把钱重新装好，静静地等待找寻的人。

　　一个多小时后，还没有人找来，他拿着钱来到派出所报了案。

　　刚刚在派出所登记完，正准备回去上班，她急匆匆地来派出所报案，说自己丢了十万元，那是为父亲治病的救命钱。早上匆匆忙忙往医院赶，把一个装钱的塑料袋当垃圾扔了，把装垃圾的塑料袋带到了医院。

　　钱本来就不是我的，我真不会要。他对民警说。不过，不过，我，我想要一张奖状。

　　不要钱？要奖状？民警瞪大了眼睛。

　　还是收下我这钱实在，奖状可以报给政府发。她又递过手中的钱。

　　我不是爱虚荣，他再次推开她的手。我父亲从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到担任生产队长，得到的奖状奖章挂满了一堵墙，把我们那屋都映亮了。

　　我50多岁了，还没得过几张奖状。两个儿子大了，也有了孙子，我，我，我用什么去教育他们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

　　片刻，她和几位民警一起鼓起了掌，响亮的掌声传出屋外，传了很远很远。

　　（原载《达州晚报》2023年2月23日）

出国

　　三只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像三朵绽放的花儿。防晒霜、叫不出名字的零食、五颜六色的衣服、各种玩具，一样样放在桌上，成了一座五彩斑斓的小山。

　　爷爷，您看这个洋娃娃，是不是很可爱？她举起一个憨态可掬的布娃娃，朝坐在沙发上的老人晃了晃。

　　孙女出国旅游归来，不顾旅途疲劳，一一向爷爷展示自己的物品。

　　爷爷，这是我给您带的礼物——一副精致的老年人眼镜。

　　这么金贵，我喜欢。爷爷接过来拿在手里说。

　　这是我在美国跑了好几个城市才买到的呢。孙女有些撒娇了。

　　啥？美国？爷爷一惊，眼镜盒像是一块烫手山芋，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爷爷。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孙女见状，有些急了。

　　我没有病。爷爷缓了一口气说，我这一辈子就听不得美国两字。把这东西拿走，别让我看见。爷爷一脚把眼镜盒踢出老远。

　　你！孙女用手指着爷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委屈的泪水慢慢地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