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照闪小说八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韩铁照闪小说八题
青蛙
青蛙跑了,蛙声随之消失。
非常不幸。每天睡觉之前,习惯听青蛙唱歌的他,一旦听不到蛙声,就难以入睡。
青蛙是什么时候跑的,他说不清楚。那天睡觉之前,他想听青蛙唱歌,闭上眼睛等待,等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动静,这才意识到青蛙跑了。
他躺在沙发上,回忆小时候上学的情景。教室的墙上贴着一幅《青蛙图》,在老师的带领下,同学们大声朗诵赞美青蛙的诗歌。教室外,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漫山遍野。室内室外情景交融,蔚为壮观。
青蛙究竟跑哪儿去了呢?他曾经悄悄出门寻找。稻田里,水沟边,沼泽地,堰塘内,每到一处他就匍匐在地,仔细查看青蛙的足迹,侧耳倾听青蛙的叫声。遗憾的是,忙乎半天,与青蛙有关的一切,仿佛被大水冲走了。他很失望,也很沮丧。
呱呱呱。他学青蛙叫,企图能把躲藏的青蛙呼唤或者逗引出来。等待半天,毫无反应。
晚上,他睡不着,半夜三更爬起来玩手机。他点开百度,搜索青蛙叫,反复听,听着听着,渐入梦乡。梦里,他听见青蛙叫了,不禁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爱人推醒他,你笑什么?
他说,青蛙回来了,高兴。
爱人问,青蛙在哪里?
他说,在我耳朵里。你听,青蛙又叫了,叫得好欢。耳朵都快震麻了。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3年第8期)
乌龟
过几天,我要去参加马拉松比赛,希望弟弟去助威。
弟弟说,没兴趣。他要去参加乌龟比赛,纯粹的友谊赛。
我嘀咕,都什么年代了,还友谊赛?没有奖金,鬼才参加。
弟弟无意跟我争辩,一笑了之。
弟弟养了一只巴西龟。每天跟巴西龟聊天,叽里呱啦,无话不谈;带巴西龟遛弯,像蜗牛一样,缓缓而行。
弟弟带上巴西龟准备出门,发现龟背上有块污垢,赶紧蹲下,用纸巾小心擦拭干净,轻轻拍拍乌龟的背壳说,老伙计,走吧。
我想探个究竟,一路尾随。来到比赛现场一看,除了弟弟,一个人也没有。可能时间还早。我躲在隐蔽处等了半天,还是不见一个人来。只见弟弟一个人在那里指挥巴西龟冲锋陷阵,兴致盎然。
我的泪悄然滑落。我和弟弟是双胞胎,小时候形影不离。长大后,弟弟先是工作不顺回乡务农,后来又经历几段失败的婚姻,性格越来越孤僻,跟我渐行渐远。
比赛结束了。弟弟坐在那里打瞌睡。巴西龟静静地趴在脚边。
我不想打搅他,远远地盯着,看他接下来干什么。奇怪的是,眨眼工夫,弟弟忽然不见了,只看见那只巴西龟,体形愈来愈大,像个人矗立在那里。
弟弟跑哪儿去了?一定要把他找回来。我飞快地奔了过去。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3年第8期)
入场券
志愿者协会举办讲座,发展会员,入场券太难搞。
会长张大善是著名企业家,据说成为会员能得到他的扶持,快速致富。因此,想凭关系弄张入场券的人挤破脑壳,但都无功而返。
下班后,我也来找张大善,遗憾的是,大门紧闭。正要离开,我发现门上贴着一张广告:“朋友,隔壁有个小女孩,希望你能帮帮她。帮别人等于帮自己。”
我盯着后面这句话沉思良久,然后,我走进隔壁,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坐在轮椅上写作业,不小心把笔掉在地上,弯不下腰来。
我赶紧捡起笔递给她。
“谢谢叔叔!”小女孩一脸感激。
我很高兴:“还有什么事需要叔叔帮忙吗?”
小女孩犹豫了一会儿,拿出一袋蛋糕递给我说:“有位老爷爷,住在幸福路99号。帮我把这袋蛋糕带给他,如果他有事需要帮忙,请你帮帮他,好吗?”
我接过蛋糕来到幸福路99号,说明来意,放下蛋糕问:“大爷,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老人说:“背胀,你能帮我捶几下吗?”
我帮老人捶了一会儿背,又问:“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老人看看我,想了一会儿说:“顺丰快递有个包裹,能不能帮我去取回来?”
当我取了包裹返回时,老人屋里已围满了志愿者,穿红衣戴红帽,一个个热情似火。
我放下包裹转身要走,张大善说:“别走了,讲座马上开始。”
我疑惑地两手一摊,说:“入场券呢?”
张大善指指那个包裹,笑笑说:“这就是啊。”
(原载闪小说集《粉笔画》)
爸爸的电话
我在省城工作,每年只在春节回家一次。平时,爸爸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说怕影响我的工作和休息,其实是舍不得那几毛钱的话费。
我有时给他打电话,他总是匆匆忙忙说几句就挂掉。我说:“爸,咱现在不缺钱,不用节省这点小钱。”
爸爸却嚷嚷着我:“啥叫不缺钱?你车贷房贷还完了?”
唉,我爸这个人,勤俭节约惯了。七十多了还种地,积攒的一点钱,过年就以压岁钱的形式给我儿子。我每次给他钱,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连给他买的新衣服,也总是压在箱子里,舍不得穿。
这次沾公司的光,我出差路过老家,顺便回家看看爸爸。
刚到家门口,听见爸爸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很大:“你还好吗?在那边习不习惯?志成、志芳都好,扎实肯干,工资高……”
爸爸唠唠叨叨,竟然打了十几分钟的电话,还不挂掉。奇了怪了,这会儿咋不心疼电话费了?
我情绪有点失控,冲进屋里问:“爸,你在给谁打电话?”
爸爸面不改色:“给你妈打电话呀。”
“我妈听得到吗?”
“她有手机,怎么听不到?”爸爸指着方桌上一部老年手机说,“你看,这是你给她买的手机,还认得吗?”
我走过去,拿起这部早已遗忘的手机,眼泪夺眶而出。妈妈离开我们一年多了。多少次午夜梦回,我有好多话想对妈妈说,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还是爸爸聪明……
这次,我有了给爸钱的理由。我塞给他一千元说:“给妈交话费。”
爸爸这次没有推脱,只是眼角湿漉漉的。
(原载《骏马》2021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