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爱华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毛爱华闪小说十题
雪落无声
气温骤降。路上人少车速加快,一想到姑娘粉红的脸蛋儿、樱桃小嘴,我就懊悔不已。就在下午,介绍人安排我和她见了面。美女站在面前,我的心像揣了只小马达。没聊几句,就将曾因开车撞人被判一年的事抖了出来。
有雪飘落至路上。行至岔路口猛打方向,灯光照在沟底趴着那人的身上。旁边还有一辆摩托车。
男人不停地申银,显然伤得不轻。想起电视里救人被讹的场景,迈出的腿又缩回来。不能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车子继续行驶。车轮碾压着薄雪吱吱响,像那人嘴里发出的声音。这个鬼天气,路上又没人,伤者疼不死也要冻死。
车子掉头重新返回原路。停车熄火,又听到救命声。下沟救人,男人的脑袋黏糊糊的,右腿被剐了一道口子,血跟着往外冒。
费尽力气将人弄上车送去医院。一番清洗包扎用药已是深夜两点。坐在病床前正拿纸巾擦拭粘在身上的血,有一老一少闯了进来。
进门的老女人,朝着病床上的男人连哭带喊,那姑娘看到我,身子一怔。
“是你打的电话?人也是你撞的吧。”
我的心咯噔下沉,完了说不清了。
“乱说话!要是没他,你爹这把老骨头早交代了。”男人被吵醒后说,姑娘的脸倏地红了。
“我爹出院了,要你来我家吃饭哩!”
三天后,当我确信是她给我打来电话后,我把手机高高抛起,差点没接住。我发誓,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好听的话。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5年增刊)
孝
入冬,柱子见爹娘窝在老屋冻得鼻青脸肿,提出要翻盖新屋。说爹娘住进去暖和。
家穷,爹整日忙碌积攒点家底不容易。说这钱不能动,将来给柱子娶媳妇、盖新房。
柱子打小体虚腿跛,干不了重活儿。附近的姑娘没人相中他。
腊月,柱子揣着打工挣来的一千块钱回了家。屋内像个冰窖,见娘围着被子躺在炕上,又提出要盖新房,说娘有风湿病,早住进新屋身子早好受。爹说,规矩不能改,媳妇啥时候说下,新房啥时候翻盖。
进了腊月,柱子领回一女子。大高个小细腰粉红脸。看了眼柱子家的破屋,门都没进就走了。
转眼又是一日,柱子领回的女子比上一个还俊。女子从茅厕出来,脸阴得比天还黑。
女子前面走,柱子后面追。娘问,咋了嘛?爹说,还能咋?嫌咱屋破茅厕臭。
眼见媳妇一个个吹瞎,爹决心要翻盖新屋。
爹拿出积蓄,又跟亲戚借了点。春上,新屋盖成,窗明几净、密不透风,爹请人还安了暖炉。娘住进新屋说,这下俺柱儿找媳妇不愁了。
六月六,柱子领回两女子。娘一瞅,眼熟。
娘,这是小霞,那是她姐。柱子指着最漂亮的一个跟娘说。娘眼眶有泪由惊到喜。
婚后,柱子问媳妇,俺当时只是雇恁演个戏,恁咋相中的俺?
傻样!还不是被恁的孝心感动了。
俺爹妈说,对爹娘孝顺才能对媳妇好。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5年增刊)
狗皮褥子
临近暑假,妻又在跟前唠叨。放了假,赶紧把读二年级的儿子,送到乡下父母那里。
城市住久了,儿子生出许多富贵病。挑食、不按时起床,连个碗碟筷子都懒得拿。不是嫌外面冷就是嫌外面热,放学后宁可窝在家里,也不出家门半步。
小时候,我们假期几乎不着家。撵狗追鸡,撒野在田间地头。晚上,光着身子躺在夜空下,喊出星子的名字。儿子缺少的,正是这份纯真与快乐。
受单位派遣,参加一个农产品交流会。在皮毛展区发现一款用狗皮缝制的褥子,摸上去丝滑绵软厚实。我的脑海里浮想联翩。朦胧的月夜,我看到儿子将狗皮褥子铺在青石路上,美美地躺在上面数星星。父亲还在不远处燃起一堆艾草。池塘里,响起忽高忽低的蛙鸣。
狗皮褥子买了,我先快递回了老家。假期第一天,拿起电话跟父母汇报行程。
听说他的宝贝孙子要回家,父亲开心坏了。
“我妈呢?”
往常,接电话的可是母亲。
“去跟老街坊们炫耀你寄回家的狗皮褥子了。”父亲欢快地回答。
自打母亲腿脚不好极少上街。老街坊都是来家跟她搭话。
“爸,那狗皮褥子……”
“邻居们都夸你有孝心。这东西如今很难买了。儿子,让你费心了。”话说一半被父亲拦下,后面还缀上一连串感激的话。
打开电脑,检索狗皮褥子的特性。属于热性皮毛,可防止湿气入侵身体。是风湿关节病人的首选。
凉风经空调徐徐吹进房内。关了电脑,我感觉脸有些发烫。我的母亲,是典型的风湿病人。
(原载泰国《中华日报》2025年9月30日)
出路
狗子周日中午十一点半来到姥姥家村口。
这个时间正是午饭的时候,大街小巷到处是炝锅炒菜的味道,惹得狗子肚子里的馋虫咕噜噜地叫。站在姥姥家的门口朝里张望,只见一个小老头正系着围裙挥着锅铲,站在灶前烧火做饭。见他来,连忙关了火,扯着嗓门喊上了。
狗子,你个狗鼻子。是不是嗅到姥爷今天做了好饭?
狗子嘿嘿地笑,笑完拉下背包带子,掏出一瓶白酒递给姥爷。
哎哟,还给咱带了酒。姥爷两眼放光,手也不擦一把将酒揽在怀里。门再次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花里胡哨衣服的老太太斜背着包包,撑着一柄油纸伞进了院子,一股子雪花膏的香气随之而来。待人收了伞摘了墨镜,狗子一看是姥姥。
姥爷忙着端菜拿碗拿筷,姥姥洗了手只管招呼狗子上桌吃饭。老赵,拿个蒜。老赵,拿碟醋。老赵,今天的鸡蛋怎么又炒老了?姥姥发完牢骚,转身问狗子,啥时候领回媳妇让姥姥看看?姥爷上桌后也跟着起哄,狗子,啥时候才能喝上你的喜酒?狗子用牙咬着筷子说,结婚有啥好嘛,我不想结婚。
不结婚哪成?你看我跟你姥爷,你妈跟你爸,结了婚日子过得多美气。
姥姥,我太佩服你和我妈了,都嫁了个知冷知热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男人。可姥爷和我爸的运气就差远了。在外搞事业回家做保姆,一点自由和人权都没有,这真验证了某位大师说的话——婚姻是通往爱情的坟墓。我呀,不想这么快走进坟墓里去,还是另谋出路吧!
姥爷的脸烫烫的。再看姥姥,脸也白一阵紫一阵的。
(原载泰国《中华日报》2025年7月14日)
娘亲
娘爱吃樱桃,小月必买。小月又带樱桃回家看娘,见对门的李婶坐在门口摆弄手机。李婶起身跟她打招呼,眼睛却看着樱桃盒子。
“跟人讨了个方子,樱桃富含铁元素,可预防缺铁性贫血症。”小月告诉李婶。
娘见小月拎着樱桃盒子,脸一拉:“这东西死贵死贵的,吃两次就行了,咋又乱花钱?”
小月搀扶着娘说,“同事自家种的樱桃,送我的,没花钱。”娘轻轻拍着闺女的手:“咱可不能白吃人家的,以后要想法子还上这份人情。”
“嗯,都听娘的。”
吃了饭洗了碗筷,小月依偎着娘一起唠嗑。
“我在门口看到李婶了,像是在打电话。”
“哎,这几天,她常打电话给孩子,说是腿疼,想叫孩子带她去医院看看。”
“赶紧去呀!”小月的手比画着,回手往娘嘴里塞了一枚樱桃。
“不是还没商量妥吗?三个娃你推我我推你。”娘嘬着樱桃甘甜的汁液,将闺女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阳光正好。小月忙着给娘浆浆洗洗。李婶来串门,看着桌子上一包包的美食,她不由得咂巴嘴咽下口水。
“小月懂事孝顺,大嫂好福气。”正说着,李婶电话响了,她赶忙接听。
见李婶的脸越来越难看,娘连忙过去宽慰道,“孩子们兴许是忙得脱不开身……”
小月每次返回,娘都是泪眼婆娑地攥着她的手,送到门口。小月车刚离开,李婶若有所思地跟娘说道,“亏你当年把她抱回家养着。这孩子知恩图报,就是自个儿的亲闺女也做不到这些。”
娘倚着门框,站在门口,目送小月走远。娘的双眼模糊了。
(原载《德州晚报》2026年1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