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俊清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米俊清闪小说十题
吃草
没走几步,就到了山前。
我是准备爬过前面这座山的,因此,很快就到了山前,自然而然地。
山上的情景有点儿不正常。我看到山上有几十个人——我认识他们,发小、同学、同事、领导、朋友,甚至我还看到了我的情敌,他带着我的初恋和他们的孩子,男男女女,大大小小。他们互不说话,也不同我说话,都很着急的样子,个个手里抓着一把草,疯狂地吃着。
这是怎么了?我赶紧收住脚步,试图拯救他们。
可是,这善念才刚刚萌生,腹中空空难忍的感觉瞬间袭来,一股股青草的香气,使我垂涎欲滴,我是肉食动物啊!我赶紧捂着嘴往家跑。
可是,我刚从家里出来呀,怎么就迷失了方向?脚下已没了路,周围都是山,连绵不断。眼前的景象再一次让我吃惊,我看到了很多动物,老鼠、猫、蛇、鸡、兔子、鹿、狐狸、黄鼠狼、山羊、狼、狮子、老虎。更奇怪的是,它们没有彼此杀戮,也不怕我,都在津津有味地吃着草。
我身在何处?我是人是鬼?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我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怀疑。
正感到迷惑,忽从树林里走出一只猴子,它没有吃草,或者已经吃饱了。它旁若无人,像见到同伴,它向我走来,还没等我做出反应,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我大怒,捂着脸准备大发雷霆,情急之下我从梦中惊醒过来。
原来,是老婆打了我,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还在梦里。
(原载《小小说选刊》)
哑巴
是一场梦。在梦中,村里的那个哑巴居然开口说话了。他滔滔不绝地和我说着什么,语无伦次,声音大得吓人。
也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了。他一改往日的沉默,嘴巴不停地张张合合。上天入地,古往今来,甲乙丙丁,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唾沫星子乱飞,仿佛老天只给他这一次说话的机会。
他的倾诉到后来变成了谩骂,骂的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我觉得我也在他骂的人之中。他的喋喋不休,触动了我的一肚子话,我也要说。可当我张开嘴时,却吃惊地发现,我发不出声了。
难道他的哑巴传染给了我?我不甘心,对自己发起了狠,声音放到最大,变成了呐喊,但无济于事,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急得我胸闷气短,两眼冒火,手脚乱舞,直到精疲力竭。
我好像一下子感觉自己掉进了深渊,这深渊让我变成了哑巴。我浑身使劲,拼命挣扎,却没有一点劲儿。
我被憋醒了。
(原载《小小说选刊》)
第三条路
我在家、单位与医院之间犹豫着。
我疑疑惑惑,迷迷糊糊,不过,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我生病了,什么病?只有大夫能下定义,那才准确无误。
去哪儿?我举棋不定。
家到单位,往西,家到医院,往东。往西和往东是同样的路程,一个是挣钱,一个是花钱。
挣钱和花钱我都不选,我只想知道,做千奇百怪的梦是否一种病?是不是我已病得不轻?
去医院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我却左思右想,十分为难,因为我不知道要挂什么科,要找什么样的大夫,要怎么向大夫表述。
左右为难之际,手里的电话响了,是领导打来的:“你不用来单位了,直接到我家接我妈去找找王大师,她老是做梦,让王大师给解解是咋回事。”
我快速地出了门。
(原载《小小说选刊》)
左手和右手
我醒了,想坐起来。
努力半天也没成功,还差点儿翻下床。
原因就是自己的左手没有帮忙。
一只手,行动起来没有重心。可是意识到了呀!左手可能没接到信号,或者是收到了,只是发不出去,反正是没有帮忙。
坐起来要干什么?自己也意识不清。
钱是好东西,能买好多东西,包括儿子和女儿的放心。
可是,就想坐起来,这点小事也要别人帮忙吗?需要的只是左手,然后,就能坐起来,很简单,没有任何难度。
吃的、喝的摆满一桌子,可是我不想吃,也不愿意吃。小时候要能吃到这些,能乐得疯。
我不屑一顾。
我的头左右摆动,僵硬、迟缓,像机器,忽然眼前一亮,我看到床头柜子上有一包烟,触手可及。烟的香味,袅袅的雾气,闲适的脚步……我有点儿醉。
抽烟是不需要左手的,我为自己这一闪念激动了好一阵。
一点一点往前挪,像当年在战场上奄奄一息,右手使劲儿往前探,就要抓住地雷线了。
10厘米,9厘米,8厘米……马上就能如愿。忽然“轰隆”一声响,陪护冲进屋,看到的是一只伸出去的手。
(原载《小小说选刊》)
尾巴
太恐怖了,我的屁股后面居然多出了一条尾巴。
最先发现它的是我的妻子,她摸我的屁股时,摸到了我的尾巴,一声尖叫,就像看到了妖魔鬼怪。
随后我也摸到了它,它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老老实实,在屁股后面唯唯诺诺、不声不响,我的想象一向是很丰富的,就像今天。
恐怖是一时的,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掩盖它。
最好也是最管用的方法就是用衣服遮盖,再具体一点儿就是用裤子,裤子要肥一点、厚一点儿,这很容易做到。
我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我得不时往后看,还不时要提提裤子。我发现,自己的屁股饱满、圆润,翘得高高的,很是性感。这都是尾巴的功劳。
把它隐藏起来,我能做得很好,还吸引了很多好奇的目光。可是夏天一到,尾巴一不小心就会露出来了。我身后常常会传来一片惊恐的尖叫,或者是压低声音的议论——他们一定认为我品行不端,装大尾巴狼。
于是,我用绳子把它捆在腿上,防止它乱翘,避免它大摇大摆地从裤子里露出来,令我难堪、羞愧。
记得小时候,拿老鼠尾巴可以换钱,对钱的欲望让我使了许多不光彩的手段,比如把一只老鼠尾巴砍两截……
现在我非常急迫,想让我爸看一下我的尾巴,是不是老鼠的尾巴。
(原载《小小说选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