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轨的笔致 ——序吴宏鹏《那悦耳的声音》
越轨的笔致
——序《那悦耳的声音》
文/程思良
泉州作家吴宏鹏以精短文学见长，在小小说、闪小说、寓言等精短文学创作上，均有不俗的表现。近年来，他主攻小说家族新样式闪小说，不仅潜心创作，而且大力推广。无论是闪小说创作成果，还是推动闪小说发展，他都有着引人注目的建树。在推介闪小说方面，他创建了“闪小说阅读网”“闪小说作家论坛”“当代闪小说”等多个专业网站与微信公众号，长期担任这些网络平台的站长与管理员，为闪小说在网络上的风生水起作出了突出贡献；在闪小说创作方面，他已在海内外报刊发表数百篇次作品，入选多种精选本，荣获首届、二届、三届中国闪小说大赛铜奖、银奖、金奖等诸多奖项，出版闪小说集《不肯下跪的羔羊》。这一切，使他成为闪小说天空中一颗熠熠生辉的明星。
近日，宏鹏将新结集的精短小说集《那悦耳的声音》发给我，嘱我作序。作为多年好友，我为他即将推出新著高兴。这部文集收录了他近年来创作的闪小说与小小说作品200余篇，其中大部分作品为600字内的闪小说。全书分为“情感篇”“世象篇”“哲理篇”“动物篇”等辑。综观收入书中的作品，题材广泛，内容丰富，构思精巧，语言精炼，意蕴丰赡。所用手法，或奇崛，或闲适，或冲淡，或紧张，或诙谐，调动了各种各样的艺术手段，让人时而沉思，时而莞尔，时而惊叹，时而感动。
众所周知，文似看山不喜平。精短小说因篇幅短小，尤其需要在构思上下功夫。宏鹏深谙此理，在创作闪小说与小小说时，力求构思精巧。譬如，《特殊老人俱乐部》就是一篇构思巧妙之作。开头布阵设疑，我培训了一支庞大的专业团队，散布全国各地，长期寻找和邀请符合一定条件的老人（一般都孤独无依、可怜无助），为他们免费创建了有着舒适生活环境的俱乐部。如果你认为我是一个伟大的慈善家，那就错了。接着，通过一个叫杨扛的老人的儿子不惜出高价也要将老人领回去之事，予以释疑。故事情节曲折跌宕，既让人拍案惊奇，又令人不胜唏嘘。《优秀情人》亦为妙构，讲述我是个优秀的情人，先后使三号、二号、一号三个男人落马之事。小说在方寸之地展腾挪，在杯水之中兴波澜，既一波三折，又环环相扣，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令人欲罢不能。
宏鹏的精短小说，小故事中常常包含大道理。这些作品，往往撷取生活中的一朵小浪花，摄取一个小镜头，或者是抓住生活中某一闪光点作文章，材料体积十分有限，却能在方寸之地积聚起爆发力，彰显艺术魅力、显现艺术高度。譬如，《铁拐李李铁拐》便是一篇具有哲思意味之作。写我非常喜欢明星李铁拐的歌，就整天模仿。唱着唱着，不但声音和原唱难分真假，连动作神态也惟妙惟肖。我就买了拐杖，为自己起了个艺名叫铁拐李，去找歌舞团合作，专门模仿李铁拐，没想到，就这么在民间走红了。由于太投入，我就习惯了拐不离身，结果长期闲置的左腿瘸了。在我为瘸了左腿而沮丧的当儿，李铁拐竟然找上门和我谈交易来了。他愿意出钱为我整容，让我变成真正的李铁拐，但我得替他行走歌坛，所得利益大家分成。我出院后第三天，李铁拐来了，他就做了一件令我目瞪口呆的事情，他转身用力把拐杖狠狠甩出门去，然后回头朝我奔来，紧紧地抱住我：“谢谢你，谢谢了，我终于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作品情节离奇，幽默诙谐，寓哲思于荒诞中，意趣丰饶，包孕着“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去”“假作真时真亦假，真做假时假亦真”等诸多况味，既令人忍俊不禁，又耐人寻味。《最高境界》亦有哲思意味。小说杂糅武侠、悬疑、奇幻等元素，在神秘奇诡的表象下，深蕴着武学最高境界的玄秘之所在——要臻于至境，需要战胜自我。
表现手法多种多样也是宏鹏精短小说的一大特色。其作往往别出心裁，追求形式的新颖与独特。那些越轨的笔致，尤其是寓言化与荒诞化等艺术手法的娴熟运用，每每令人耳目一新。
宏鹏以精短小说创作为主，也兼攻寓言。美国学者M.H.艾布拉姆斯指出：“寓言是任何文学形式或题材都可采用的一种叙事技巧。”宏鹏在创作一些精短小说时，有意识地糅入寓言元素，使其呈现出小说与寓言交融与互渗的风貌。譬如，《雕像》写他是个雕刻家，决定为自己做一尊木刻雕像，扔掉的半成品堆积如山。一晃三年过去了，这天，终于大功告成。十岁的孙儿正巧进来。“看看，像爷爷吗？”他得意地问。“不太像。”孙儿摇摇头。“你再看看，这可是爷爷最满意的哦。”他耐心引导。孙儿一言不发，扭头跑了。一会儿，他抱着一尊未打磨好的雕像进来：“爷爷，这是你第一次扔掉的，最像你了。”凝视良久，他恍然大悟，突然笑了，笑得很轻松。全文仅有寥寥200字，揭橥的意旨却并不简单，内蕴朴素的才是本真的深刻寓意。《我是一只鹰》《不肯下跪的羔羊》《整齐划一正义狗》《蜕变》《跪乳》等诸多动物故事中，均借此言彼，言外有旨，无不体现了小说与寓言交融与互渗的特色。这类运用寓言化手法创作的精短小说，既有表现形式之奇，又有言此意彼、含蓄蕴藉之妙，无疑是一种有益的尝试与探索，为精短小说的创意写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路径。
荒诞手法是运用夸张、象征、拟人、怪诞、幻想、变形、非逻辑性、陌生化等多种手段来反映生活的一种写作技法。它具有独特的审美功能、反常的审美形态、离奇的审美构成。在宏鹏的一些精短小说作品中，时见荒诞手法的巧妙运用。这些作品，“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譬如，《壮肩》写他总感觉自己的肩膀太弱小了。听说有一种壮肩药，他决定去买来试试。花了好几千元，终于买到这种药，按说明，他服下药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醒来后发现身体果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对又厚又宽的肩膀出现在他身上，现在他整个身体有一半属于肩膀。他想起码可以挑一千公斤。他哼着流行歌曲，开始下床，决定去试试新肩膀的威力。没走两步，突然身上“格格格”地响，紧接着他轰然倒地。医生说，他的肩膀太重，把自己给压垮了，骨头断了好几根。小说看似荒诞不经，实则颇富哲思，个中意味，发人深省。《长手风波》也是一篇具有荒诞色彩的佳作。小说荒诞其表，旨归却在现实，通过变形、夸张，寓辛辣讽刺于幽默中。《错投人胎无尾狗》写错投人胎的无尾狗，狗性犹存，当长出了尾巴后，也就找回了自我，恢复了狗性。故事半真半幻，细味之，却别有讽喻。
结识宏鹏近二十年了，对其为人与为文，较为谙熟。梁简文帝萧纲在《诫当阳公大心书》中说：“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此语移用于宏鹏，颇为适切。他为人谨重，谦逊低调；为文放荡，笔致越轨。宏鹏正在追求精湛化写作之路上不辍前行，我相信，在小小说、闪小说等精短文学的创作上，他会越走越远，开拓出更加广阔的天地。
2024年11月10日
（注：本文发表于泰国《中华日报》2025年9月15日）
（程思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主任，汉语闪小说发起人。在数百家中外报刊发表小说、寓言、文学评论等2000多篇；出版《迷宫》《梦里梦外》《前行中的闪小说》等10余部文集。获“金江寓言文学奖”“2015中国小小说十大热点人物”“2018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十大致敬人物”等奖项。曾应中国国家图书馆与泰国华文作家协会之邀，赴北京与曼谷主讲闪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