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篇立人 寸字铸魂 ——《2024年世界华文闪小说精选》人物塑造探微
微篇立人寸字铸魂
——《2024年世界华文闪小说精选》人物塑造探微
苗红军
人物是小说的灵魂,闪小说亦如是。区区数百字的方寸之地,欲要“塑活一个人”,是对创作技艺的极致考验。汪曾祺先生主张写小说须“贴着人物去写”,此乃至理。但在实践过程中,创作者常陷困境:笔下人物或如失线木偶,形貌俱在而神采缺失;或作品沦为“空壳”,无鲜活人物可言,即便有,也只是毫无生气的“纸片人”。近日,笔者研读由程思良、王勇主编的《2024年世界华文闪小说精选》,如拨云见日,破解之道也豁然开朗。
一、于方寸间锚定人物的核心特质
闪小说人物塑造的首要目标,在于极短篇幅内确立其不可替代的“认知辨识度”。这要求作者彻底摒弃“面面俱到”的描写,转而淬炼人物“最核心的特质”。或为一种性格禀赋,或为一份精神执念,或为一个行为习惯。此法类似中国古典肖像画的“传神写照”,不追求形貌的全面复制,而致力于神韵的精准捕捉,以此实现人物的“瞬间立住”。
寇建斌《挂在村口的桅灯》中的德旺爷,其核心特质便是“执拗其外,深情其内”。全村人皆已迁居山下,唯他独守空村,每日黄昏扛着旧桅灯挂于村口。面对劝解,他只淡然道“照个亮呗”;再三追问,便硬生生回一句“我愿意”。这份“倔强”初读令人费解,直至文末揭晓:他是担忧在抗美援朝中牺牲的兄长魂归故里时,寻不见回家的路。至此,“执拗”仅为外在躯壳,“牵挂”方为内在精魂,一刚一柔间,人物顿时骨血充盈。
梦凌《恋》中的郑辉,其核心特质在于“天才与赎罪者的双重叠加”。他身负音乐天赋,能自寻常声响中捕捉旋律,作品广受喜爱;同时,他亦是曾失手伤人的前科者,背负沉重罪孽感。这双重特质驱动其所有行为:出狱后面对母亲成为植物人之惨境,自身又罹患脑癌,他选择以慈善音乐会献祭毕生创作,以器官捐赠完成生命救赎。“天才”是其精神徽记,“赎罪”是其行为内核,明暗交织的特质碰撞,令人物在极短篇幅内立体鲜活,辨识度极高。
此种“抓核提质、写深写透”的聚焦笔法,本质上是对“人物本质真实”的执着追求。闪小说无需铺陈人物一生,只需捕捉其精神内核的“决定性瞬间”,便可实现人物的“鲜活永生”。
二、以有形之物承载无限情思
闪小说的情感表达,最忌直白浅露的抒情,需巧妙依托“符号化载体”。或为特定物件,或为标志性动作,或为典型场景,将内在的、抽象的情感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具象细节,让情感在“藏”与“露”的辩证张力中自然流淌。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理论启示我们,某些特定符号能够唤醒人类共通的情感记忆。闪小说中的“情感符号”正具此效:它既承载人物的独特情感,又链接着读者的普遍经验,从而实现“个体之情,引发万众共鸣”的艺术效果。
老李飞刀的《母亲的心跳》,以一枚“梅花牌怀表”为核心情感符号,串联起三代人的亲情记忆。母亲生前贴身佩戴,表声与心跳相融;母亲离世后,父亲每日为其上弦,睡前必贴心口安放;怀表传至“我”手,每当失眠,贴胸聆听,便宛若重回母亲温暖怀抱。此刻,怀表已超越寻常物件,成为亲情的物化象征。每一次滴答作响,都是母亲心跳的延续;每一次指尖触碰,皆是情感的代际传承。作者未著一字“思念”,却凭借怀表的流转,将亲情的绵长与厚重诠释得刻骨铭心。
台湾作家简媜的《红纽扣》,以一枚红纽扣作为女主人公心境变迁的无声见证。她曾向恋人索要其衣上的红纽扣,视若情感信物,珍藏于贝壳珠宝盒中,当作“一颗热烘烘的心”;后来,姐姐需纽扣缝补姐夫衬衫,她坦然相赠,未见丝毫不舍。这枚小小的红纽扣,从“炽热情感的寄托”到“平静释然的赠予”,承载了她从爱情憧憬到心境成熟的完整轨迹。作者未作直白倾诉,仅凭纽扣的流转,便清晰勾勒出人物内在情感的成长脉络。
三、“以物喻人”烛照人性的光芒
“以物喻人”,乃中国文学悠久的传统,在闪小说中尤显精炼与巧妙。作者通过特定物件、动物的本质特征,隐喻人物的精神品性或命运轨迹,达成“物人合一、彼此映照”的叙事效果。从哲学视角看,这是“天人合一”思想在文学创作中的具象化体现。人物的精神内核与自然物象的内在特质形成异质同构关系,引导读者通过观物而识人,品味“言在物而意在人”的含蓄审美体验。
孙建江《见过世面的老鼠》中,“老鼠”成为一个绝妙的隐喻载体。这只被远洋轮带至大海的老鼠,归来后竟宣称“大海有船舱那么大”。它的所谓“世面”,不过是自身狭隘认知框架的投射。作者借此鼠的眼界,巧妙讽喻人类社会中根深蒂固的“经验主义”桎梏:多少人也如这鼠辈一般,以有限的个人经验去定义无限广阔的世界?以兽喻人,寥寥数语,便精准戳破了认知局限的普遍困境。
周冰冰《争夺凤凰巢的鸡》中,“争巢的鸡群”成为“盲目跟风、虚荣浅薄”群体的生动写照。鸡群发现一个饰有彩色羽毛的巢穴,便武断认定是“凤凰巢”,纷纷舍弃己窝,激烈争抢,甚至对真正的巢主野鸡,恶语相加。“你也配住这么堂皇的地方?”鸡群的此番“荒唐行径”,正是现实中某些人物的鲜活镜像。他们盲目追逐外在的“高端”标签,企图凭借他物提升自我价值,却忽略了自身内在的本质。野鸡那句“鸡无论住在哪里仍然是鸡”,如一记警钟,敲醒了对虚妄名利的执迷。
四、置命运两难抉择瞬间显影灵魂底色
黑格尔于《美学》中强调,“冲突是情境的最高形态”。对于闪小说而言,最具戏剧张力与人性探测深度的冲突,莫过于让人物置身“两难抉择的瞬间”,即在利益与道义、生存与尊严、个人与集体等价值理念激烈碰撞的关口,人物所做出的最终选择,往往能如一面明镜,映照出其人性最为真实的底色。
戴希的《二选一》,将“良心与金钱”的抉择设置为一面人性的试金石。工人代表直言选择“金钱”,理由是“良心我们有,就缺money”,这是一种基于生存现实的直白与坦诚;而领导则慷慨陈词选择“良心”,其潜台词实为“金钱多,就缺良心”的虚伪表演。结局处,该领导因贪腐落马,使得当初这场选择更添对“伪善”的强烈反讽。口头上的“高尚”,终究难敌行动中的“贪婪”,抉择瞬间照见了灵魂的真相。
代应坤的《最后的15个字》,则将人物置于生死攸关的“两难”境地。地下工作者9号,在叛徒引领敌人即将破门而入的千钧一发之际,面临“独自脱身”与“保护同志遗孤”的残酷抉择。他毅然放弃了最后的逃生机会,向组织发出“小东方在宁远路6号我的家,快送走!”的十五字密电。这个瞬间的抉择,蕴含了对革命事业的无限忠诚,饱含着对下一代未来的深切关怀。没有豪言壮语,仅此一个决断,便让一位英勇坚毅且心怀柔情的革命者形象,巍然屹立在读者心中。
此种“两难抉择”的叙事策略,是向“人性复杂真实”的深度开掘。闪小说中的人物无需是“完美英雄”,其抉择可能夹杂着私念、彷徨与无奈,亦可能彰显着善良、坚守与牺牲。正是这种难以非黑即白定义的复杂人性底色,使得人物得以挣脱“扁平符号”的束缚,化身为可感、可知、可思的“生命真实”。
五、设留白空间构建读者与人物的精神联结
每一部文学作品的意义并非由作者单向赋予,而是在读者积极地阅读过程中,与文本动态交互、共同建构生成的。闪小说的“留白”,是作者有意不将人物背景、心境、结局和盘托出,而是预留足够的叙事空间,邀请读者调动自身的生命经验与情感储备进行填补,最终构建“读者与人物精神联结”的深度共情。留白绝非艺术的“未完成”,而是一种更具开放性与参与感的“高级完成”形态。它使得人物能够突破文本物理篇幅的局限,成为连接万千读者各异情感的精神导体。
朵拉的《遗失珍珠》中,留白运用得极为含蓄而耐人寻味。女主人公遗失了一只珍珠耳环,她却既不寻找,亦不懊恼,只是淡淡地说“现在流行戴一只”。作者未曾直言她与丈夫的情感状态究竟如何,但读者却能从这份“不寻不恼”的淡然中,解读出丰富的故事层次:或许是对漫长婚姻中激情褪去后的坦然接受,或许是对生命中不可避免之遗憾的智慧释怀。那颗“遗失的珍珠”,于是超越了具体物件,化为每位读者心中对于“放下执念”这一人生课题的个性化投射与映照。
石渔的《炊烟,准时升起》,其留白则更显温情与厚重。庆玉与菊香皆为村中孤寡老人,每日傍晚,两家烟囱的炊烟总会准时先后升起;每逢阴雨天气,庆玉便会特意燃烧湿柴,使自家炊烟更为浓密显眼。通篇未提“初恋旧情”,未言“暮年约定”,但“见炊烟而知平安”的这份无言默契,其中所蕴含的牵挂,已然超越了寻常爱情,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绵长的心灵守望。读者无需详尽知晓他们过往的故事,只需联想到自己生命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温暖瞬间,便能深刻理解这份情感的珍贵与厚重。
此种留白艺术,正如海明威所倡导的“冰山原则”,文本直接呈现的仅是浮于水面的“八分之一”,而水面之下的“八分之七”,则交由读者的想象与再创造去完成。
(作者简介:苗红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连云港市微型小说学会副主席、北大EMBA、某上市公司高管。)
